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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銀河的轉角,有一間咖啡館,屬於孤讀的外星旅客和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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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road will never end:懷念River Phoenix

那天,某堂新聞課的老師希望我們找關於名人(Celebrities)的新聞文章。全班同學找的不外乎是女神卡卡、泰勒絲、喬治克隆尼等等,而我卻找了敘述River Phoenix死亡的專文。當我說出他的名字時,全班一片沉默,無人知曉他是誰、曾做過什麼。


River Phoenix如同他的名字「鳳凰」一般,在23歲那年殞落,因嗑藥過度死在1993年萬聖節隔天凌晨好友強尼戴普的夜店外,弟弟瓦昆.非尼克斯(當時藝名為Leaf Phoenix)和妹妹都在身旁,試圖喚醒他一動也不動、仿若他在獲得威尼斯影展影帝的電影作品《男人的一半還是男人》(My Own Private Idaho, 又譯《我私人的愛達荷》)中飾演的患有嗜睡症的主角那樣寂靜的身軀。他的死為他輝煌且原本精采可期的演藝生涯畫下句點,也撼動了當年的演藝界。雖然嗑藥的傳聞時有所聞,但因素食形象聞名的他竟然為此而死,也令不少影迷難以置信。多年後,我在紀錄River Phoenix生與死的文章中讀到當年14歲的他在拍攝《站在我身邊》(Stand By Me)時所流露出的不尋常成熟和接觸大麻的往事時,突然有一種一切或許並不意外的感覺。

River Phoenix出生於演藝世家,兄弟姊妹們全部都進入了演藝圈並發光發熱,幼小的River也不意外。在一個以自然事物作為藝名的家族中,他成為了河流,捉摸不定,彷彿也在無止盡的尋找著屬於自己的歸屬之地。不到十歲的他早已在電視螢幕中演出,而1985年上映的小成本電影《站在我身邊》則讓他展露鋒芒。

《站在我身邊》:年少輕狂

改編自著名作家史蒂芬金(Stephen King)的短篇小說The Body的《站在我身邊》描述的是住在金書中常會出現的虛擬城鎮城堡岩鎮(Castle Rock)的一群少年在某個炎炎夏日啟程前往尋找一位失蹤少年的屍體的故事。

故事的敘述者(我/作家)Gordie是位剛失去疼愛他的兄長的沉默男孩,長年被哥哥的光環籠罩,就連在兄長不幸意外身亡後仍必須面對冷淡的父母失望和失落的眼神。他追尋著哥哥的腳步試圖要建立自己的自信,然而父母的態度讓他壓抑自己的情緒,只有在面對玩伴時,心思細膩的Gordie才會展現出自己的另一面。四個孩子中的領袖正是由River Phoenix飾演的Chris,一個出生於混混世家的叛逆少年,窮盡一切試圖要扭轉自己被家族的惡名昭彰拖累的情形,然而在他心中似乎也相信自己會走上和家人一樣的道路。另外兩個孩子TeddieVern分別也都是有夢想或遭受打擊和他人嘲諷的孩子,四個人彷彿一致決定要利用這個夏天證明自己的價值,因此當Vern偷聽到屍體的位置時,他們一同踏上了兩天一夜的旅程,而經過了這趟旅行,他們也不再是過去的自己。

雖然《站在我身邊》是四個孩子共同的記憶和故事,劇情的重點一直都放在GordieChris身上。Wil Wheaton飾演的Gordie有深邃憂傷的眼神,數不盡的憂愁壓在這個甫失去生命中唯一愛他的親人的男孩身上,而相對於他的沉默異想世界,River Phoenix飾演的Chris則展現出一個充滿矛盾的男孩:在Gordie眼中的Chris遠比自己還要堅強,也常流露出玩世不恭的氣質,整個世界彷彿可以是任憑他遊蕩的舞台;然而私底下的Chris是個內心脆弱、對自己充滿質疑的孩子,在刻意裝扮的瀟灑下的是個困在他人的評價和眼光下的少年,還未成年,卻已必須面對這個殘酷的世界,一席在營火旁的談話則讓在GordieChris彼此互相透析了對方靈魂。


在那場關鍵的場景中,River Phoenix飾演的Chris必須要對Gordie說出自己內心最深沉的恐懼和黑暗的一面。導演回憶著當時拍攝過程時特別提到River Phoenix原先的幾次表現都讓他不是很滿意,認為不夠具有情緒張力和爆發性,一直到River Phoenix默默的走到旁邊思索了許久。再度回到螢火旁時,他展現出了一個完美的脆弱的Christ,類聲俱下的River在拍攝結束後仍無法停止哭泣,彷彿在拍攝時他將自己投入了個人最深暗的心靈世界中。或許正是有什麼在River Phoenix的生命中和Chris相互呼應的點,當幾近電影的結尾時,回到城堡岩的GordieChris爬上俯瞰小鎮的山丘,站在屬於四個即將逐漸生疏的孩子建造的樹屋下,Chris遠跳著整個城鎮,默默的對Gordie說出了「我永遠也無法離開這個地方。」(I can’t never leave this town alive.)。彼時他對Gordie投出了一個無比哀傷卻又無比美麗的眼神,似乎是個被強迫成長的孩子面對世界的所有苦難而說出了感嘆的話語。同樣的,因為演戲而提早長大的River Phoenix不也是如此嗎?


在回憶拍攝過程的記錄中,四個少年演員的行為被仔細的記錄下來,其中他們不但和成年人一樣吸食毒品(大麻),更常發生脫序和超齡的行為。River Phoenix被記下來他常會展現出「不尋常的憂鬱」和常常喜歡自己獨處,其他少年演員對他的情緒也常捉摸不定。此時期的他似乎就在這些拍攝過程和好萊塢的鎂光燈中成長,逐漸往成名和殞落前進。

Running On Empty:少年的眼淚和玫瑰


Running On EmptyRiver Phoenix被提名奧斯卡最佳男配角的電影作品,也彷彿是《站在我身邊》中憂鬱男孩的延續。Running On Empty描述的是一個被迫不斷流亡躲避FBI追捕的家庭的生活故事。家庭的父親當年是激烈的反戰份子,母親則原是富家千金,兩人相愛後策畫了一場炸毀生產越戰生化武器實驗室的行動,沒想到卻誤殺了一名清潔工,夫妻倆也不得不展開長達數十年的流亡生涯。隨著時間流逝,家庭中多了兩個孩子──哥哥Danny和弟弟Harry,而相較於年幼的Harry適應家庭生活方式的悠閒,進入青春期、多愁善感又對未來充滿不確定感的Danny則對無止盡的逃亡開始感到厭倦。當這個家庭再次移轉到一個新的城市時,Danny繼承自母親的音樂天分被學校的音樂教師發掘,和音樂老師的女兒Lorna的戀情也讓被茱莉亞音樂學院錄取的Danny開始思索未來可能的出路。徘徊在家庭和未來之間,他勢必要做出一個選擇。


River Phoenix飾演的Danny在電影中正是個飄泊不定的少年,對所有的事物彷彿都懷抱熱情,卻又不得不具備放下這些事物的能力和果決。面對不斷的改變自己的身分和外貌,他對於自己生命的的堅持彷彿只剩下了音樂──就如同在一次次的逃亡中沒有被放棄的、母親安妮的舊戀習用鋼琴。然而當這個飄無定所的少年情竇初開,世界也因此轉變。Martha Plimpton飾演的Lorna也是個處在叛逆期的少女,對於Danny擅自闖入家中的作為竟無太多意外和憤怒,而是受到這個看似孤僻神秘的少年吸引,成功進入了這個原本低調的流亡家庭,也和Danny譜出一段刻骨銘心的青澀戀情。隨著Danny向她吐露關於自己身分的真相,兩人不得不要面對分別的事實,然而抓住了愛情的Danny始終無法放下生命中繼音樂之外第二個還擁有希望的事物,最終他必須做出抉擇,是要家庭,還是要自己的未來?當他的家庭離去時,Danny原本也要跟著離開,但父親和母親卻將他留下,只希望他能有個清白光明的未來。目送著他的家人唱著歌遠去,失魂落魄的少年帶著眼淚望向遠方逐漸駛離的卡車,看似有了一個未來,卻又不知道將要往哪條道路而行。



這條道路或許將會領向River Phoenix的下一部電影佳作《男人的一半還是男人》,然而在這裡我必須要先說說River PhoenixMartha Plimpton隨著電影展開的一段愛情。兩個年輕演員在幾部電影中都同台,也像DannyLorna那樣陷入愛情的漩渦中。這段戀情一直持續到River Phoenix死前數個月,而Martha Plimpton分手的原因之一正是River嚴重的毒癮問題。在回憶River Phoenix時,這位難過的女演員就曾提到她早就知悉和她交往的River有吸大麻的習慣,也曾數度勸他戒毒,無奈最終仍無法改變這個悲慘的結局。當年吸引不少媒體追逐的螢幕情侶在戲裡戲外都是一對充滿秘密的戀人,而River的死亡也在Martha Plimpton心中留下一個永遠的缺憾。

《我私人的愛達荷》:追尋的終點


《我私人的愛達荷》常被認為是九零年代前期描述男同志戀情的經典劇作。改編自英國莎士比亞的歷史劇《亨利四世上/下》(Henry IV Part 1 & Part 2),《我私人的愛達荷》描述的是有權有勢的市長獨子Scott(對應到《亨利四世》中流連於倫敦下層世界的亨利王子Prince Hal)和患有嗜睡症的男妓Mike及一群放蕩不羈的社會邊緣份子(對應到《亨利四世》中倫敦酒館裡的福斯塔福爵士Sir John Falstaff和他的狐群狗黨)常常混在一起,因此當Mike提起想要到愛達荷尋找長年失散的母親時,Scott便陪伴Mike踏上了旅程。

 在夜晚的營火旁,暗戀Scott許久的Mike對對方吐露了心中隱藏許久的秘密。這個看似脆弱、不安、無所依靠的男人/男孩對著心中的摯愛說出了愛的話語,然而徬徨的Scott卻也不敢接受他的愛,只是要對方好好睡覺。或許是那種惹人憐愛的氣質吸引了Scott願意陪伴一個出生低賤的男妓,然而當兩人的旅程最終來到無勞的異地時,Mike親眼目睹了Scott和女人上床,兩人的感情也宣告終結。Scott終究永遠的離開了漂泊的青春鳥們,回到父親的身邊承擔重責大任,而當他過去的夥伴們和穿上西裝的他相見時,Scott將這群人永遠的驅離了自己的生命。而當福斯塔福爵士氣絕殞落,失魂落魄的Mike發現自己再度回到了心目中永遠的母親的故鄉愛達荷。再度站在一條彷彿永無盡頭的蜿蜒鄉間公路上,孤身一人,Mike輕聲的說出了他一生的追尋:'我就像一隻啃食道路的水獺,一輩子都在啃蝕著道路,而這條道路永無終結(I’m a connoisseur of roads. Been tasting roads my whole life. This road will never end.)。隨著他瘦弱的身軀倒下,在艾達荷的太陽下,偶然經過的一部車將陷入睡眠的他帶離,駛向遠方。


River Phoenix飾演的男妓Mike有著脆弱和讓人憐愛的特質,時常無意識的陷入昏睡的特性也賦予了這個角色更多的不確定性和不安定性。身處在社會黑暗角落的Mike可以說是過著行屍走肉般的生活,唯一的牽掛和夢想就是要找到一個可以讓他安定不再漂泊流浪的故鄉,找到他記憶中美好的母親。暗戀著Scott的他自始至終都知道對方和自己將不會有一個美好的明天,然而就像記憶中永遠陽光燦爛的愛達荷平原上的小木屋,Mike緊緊抓住這些幻想,只希望夢永遠不醒,現實可以不要甦醒,讓幻想永存。對於他,睡眠或許還比活著的清醒更加美好。他追尋的渴望驅使著他不斷的回到道路上,回到他的追尋旅程,然而這趟旅程永無終點,而他卻會被自己永遠禁錮在這條通往天際的路上。

River Phoenix那種徬徨不安和永遠隱藏著情緒的雙眼讓他詮釋的Mike多了份情感的靈魂,而如他飾演的Mike拼命的徘徊在將自己縮到最小和尋找人生的道路上一樣,這位演員似乎也永遠在追尋著什麼。這個東西是什麼或許他也說不上來,然而獲獎無數、擁有許多粉絲、被認為是他的時代的詹姆斯狄恩(James Dean)的River Phoenix終究還是沒有找到一個可以結束無止盡的追尋渴望和安定的方式和心靈。身處在錢財、名聲、愛情和感覺的迷宮中,年輕的演員或許選擇了不同的方式睡眠,選擇了用異於常人的方法去尋找安穩的心靈狀態和生活。

於是和Mike一樣,River Phoenix倒下,就在環繞他的粉絲和世人注視下,他的靈魂飄然離去,搭上了另一部不屬於塵世的車子,駛向了另一個落日。


如果River Phoenix活到今日,將會是如何的光景?或許他會是最年輕的奧斯卡影帝,或許他早已成了全球知名的超級影星。然而我想,這或許已不需要去揣測和想像。River Phoenix一生如同他曾演出過的角色,一直都在年少帶著生氣的狡黠和年老靈魂的沉靜疲憊中搖擺。他有兩個自我,任一個都無法獨活,而他對這個世界已無牽連。我們感嘆著他的英年早逝,然而或許英年早逝正是他最真實的自我,一個活的快速複雜,一個在無盡的追尋中選擇放下的男孩/男人。他無法逃避這個世界,於是選擇離開,走上愛達荷的公路,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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